2026年11月20日,最高人民检察院发布5件服务新质生产力发展典型案例:2件侵犯著作权刑事案件,3件侵犯商业秘密刑事案件。标的是芯片MCU软件、国产操作系统激活权限、AI服务器电源、MDI生产技术、航空航天光电连接器;销售金额380余万元,评估价值最高达10591.96万元。
五个案子的共同点是:被侵害的东西都“看不见”。不是盗版书、假冒包,而是一段烧进芯片的代码、一份存在服务器里的图纸、一个能解锁软件的口令。传统“拿实物比实物”的认定失效,司法只能换办法:源代码与二进制代码同源比对,用文件属性还原五年前的拍摄,用商业价值替代灭失的实物损失。
这套办法先要回答:这些东西算不算“作品”和“商业秘密”,够不够用刑法保护。以下按作品、行为、秘密、证据、损失五条线展开。
一、“看不见的作品”:芯片里的软件也是作品
著作权法第三条列举受保护作品,第八项是计算机软件。《计算机软件保护条例》第三条更直接:计算机程序是可由信息处理装置执行的代码化指令序列,“同一计算机程序的源程序和目标程序为同一作品”。
这一句是芯片软件案件的地基。芯片里固化的是二进制目标代码,工程师写的是源代码,形态天差地别,法律上却是同一件作品的两个版本。把源代码编译成二进制、烧进芯片,不是“另起炉灶”,而是复制了同一件作品。
案例一正是如此。上海新某半导体有限公司对SN66XX系列芯片中固化的MCU软件享有著作权。蒋某强利用曾在相关公司任职掌握的技术,2021年至2025年间未经授权用于海某半导体有限公司生产5601、3306等型号芯片并销售,金额380余万元。鉴定结论是:侵权芯片中的固化二进制代码,与新某公司SN6601、SN6600源代码经编译生成的二进制代码相同。
案子里有个细节值得抄进合规手册:个别型号芯片未取得作品登记证书,嫌疑人据此抗辩。检察机关补充研发人员证言、项目研发过程说明,确认了著作权归属。著作权法第二条规定,作品不论是否发表,依照本法享有著作权——登记是证据,不是权利来源;但不登记、不留痕,到法庭上证明“代码是我写的”就成了难题。案例的治理部分专门提示:及时登记,实现事前确权与全程留痕。
二、同源比对:把“像不像”变成“是不是”
软件侵权最难的一步是“实质相同”。肉眼比对源代码没有意义,侵权人还会改型号、删注释。案例一的方法是“同源编译比对”:把权利人源代码按相应环境编译成二进制,再与从侵权芯片提取的二进制逐段比对,看结构、指令序列、常量表是否对应。
这个思路把鉴定对象从“表达形式”拉回“同一性”。著作权法保护表达、不保护思想,而编译是机械转换,不产生新的创作。只要能证明同源,复制行为即已成立,剩下只是数量和金额。
这类鉴定必须提前设计。检察机关在侦查阶段就建议调取研发过程、技术关联性材料,明确比对方向,再围绕型号、流水固定证据。辩护人常打的点也在这里:型号对应不清、数量与单价无法印证。本案中,检察机关对每款芯片的单价数量逐一讯问,用票据佐证,才把经营数额落实。
三、卖“激活码”是不是“复制发行”
案例二是另一形态。天津某软件公司是某款国产桌面操作系统的著作权人,销售时明确保留著作权,只授予非排他、不可转让的使用许可,代理商和终端用户无权转售镜像及激活权限。
2023年至2025年间,王某军以营利为目的,从他人处购买镜像文件及激活权限,从原单位取得客户已购未用的激活权限,又伪造授权文件从客服处骗取激活权限,在多个平台公开销售,获利60余万元。
检察机关把行为拆成两类。免激活版本仅许可特定用户使用,安装后自动激活;王某军非法获取后公开叫卖,提供只能单次使用的镜像文件及激活权限,实质是把软件做成多份并提供复制件,属刑法第二百一十七条第一项的“复制发行”。开放下载、靠激活权限授权使用的软件,激活权限是权利人管控授权的关键技术措施,销售它实质是故意避开或者破坏技术措施,落入同条第六项。
同一款软件,卖“安装包”和卖“钥匙”,路径不同,但都在侵犯著作权罪射程内。刑法修正案(十一)把第六项写进第二百一十七条,正是为接住数字环境下的规避行为;著作权法第四十九条禁止故意避开或者破坏技术措施,第五十三条第六项把这类行为列为侵权。2026年8月12日,天津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判处王某军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罚金66万元;他此前已退缴违法所得,赔偿权利人68万元并取得谅解。
四、带走图纸的人:不正当获取,还是违反保密义务
三个商业秘密案都绕不开同一个要件:行为人对涉案信息是“合法知悉”,还是“不正当获取”。刑法第二百一十九条分三项:以盗窃、贿赂、欺诈、胁迫、电子侵入等不正当手段获取;披露、使用或允许他人使用前项获取的秘密;违反保密义务,披露、使用或允许他人使用其所掌握的秘密。前两项是“来源不正当”,第三项是“来源正当、使用违约”。
案例四的陈某,原系烟台某化学集团工程师。2017年1月离职前,他用手机偷拍涉密系统中的分离系统图和精馏系统图,存入个人硬盘带离,此后多次在微信上售卖该技术信息,2024年6月在向案外人展示时被抓获。他辩称工作与MDI技术有交集,检察机关没有停在“身份”上,而是查保密制度、岗位职责、技术人员名单,确认他并非MDI技术小组成员,只是借工作便利偷拍,属不正当手段获取。该技术评估合理许可使用费10591.96万元,2026年6月15日一审以侵犯商业秘密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罚金25万元。
案例三的黄某来是另一条路径。他原系台某公司服务器电源硬件开发部门负责人,在职期间拉拢肖某允、江某峰等人,指使带走ATS液冷供电一体化服务器电源资料,筹备入职新公司。四人2021年先后离职进入云某公司,在原技术信息基础上开发L03项目并申请专利,技术方案于2023年3月7日公开。检察机关没有只鉴定专利申请方案,还要求对L03样机提取技术信息比对,因为同一套信息既用在产品上也写进专利。秘密因申请专利而公开,损失即可按商业价值确定,本案评估为506万余元。
单位犯罪的认定同样值得注意。涉案专利登记在云某公司名下,但在案证据显示技术信息的获取、使用由黄某来主导,云某公司对不正当来源不知情,也不能证明系公司授意,故未认定单位犯罪。反过来看案例一:侵权行为以海某公司名义实施,研发、生产、销售纳入公司流程,收益归公司,检察机关追加其为被告单位,并把实际控制人蒋某强认定为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分界线就是“为谁经营、收益归谁”。
五、五年后的两张照片:间接证据怎么织成网
案例四最见功力的是零口供的证据构建。案发距拍摄已过五年,直接证据灭失,陈某拒不供认照片来源。检察机关从电子痕迹入手:借照片文件属性查明拍摄时间、设备与定位;借创建、访问时间还原导入节点;借用户安全标识符查证导入账号;再借账号登录与关联信息确定设备归属。
四步走完,结论是:拍摄设备系陈某当时持有的手机,秘密点照片首次下载,是通过公司局域网授权的其个人账号登录内部电脑后保存至移动硬盘。再叠加门禁、电脑台账、证人证言,足以排除其他来源。这背后是一条老规则:没有被告人供述,其他证据确实充分的,仍可定罪。电子数据有自己的证明结构:文件属性证明时间与设备,账号体系证明人,访问日志证明路径。对企业而言,账号、权限、日志平时是管理工具,将来就是维权证据库。
六、损失怎么算,赔偿怎么落地
知识产权刑案的“数额”最容易被上诉。这批案例给了三种算法:商业秘密因侵权被公众知悉或灭失的,按商业价值确定,案例三为506万余元;技术信息被使用但秘密未公开的,按合理许可使用费计算,案例四为10591.96万元;侵权人获利的,回到数量、单价、流水,案例一的380余万元、案例二的60余万元都是这样核出来的。
民事赔偿是另一条线。案例五中,中某光电公司在刑事诉讼中提起附带民事诉讼,2025年12月31日一审判决六名被告人赔偿300余万元,2026年3月17日洛阳中院二审维持。依据是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一条:被害人由于被告人的犯罪行为而遭受物质损失的,在刑事诉讼过程中,有权提起附带民事诉讼。知识产权案件的经济损失属于物质损失,这条路是通的。过去很多权利人只盯着刑事追责,损失还要另打民事官司,举证、执行都是成本;案例五的做法是两条线同步推进。
“一揽子”还能走得更远。案例三中,侵权方自愿赔付商业秘密与专利侵权损害赔偿共计5860万元,一并解决台某与云某之间系列专利诉讼,涉案5项专利全部归还台某。民事端还有两件工具: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八十五条规定,故意侵害知识产权、情节严重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惩罚性赔偿;著作权法第五十四条规定,故意侵权且情节严重的,可在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确定赔偿。
七、启示
对权利人来说,三张清单比一句“加强保护”有用。
确权清单:核心软件及时登记,保留研发文档、版本记录;技术信息划定秘密点,形成书面保密制度,与接触人员签保密协议,把访问权限收到最小。案例一说明登记不是权利前提,却是低成本证据;案例三、案例四说明,保密不到位连“商业秘密”的门槛都过不去。
留痕清单:离职交接要有清单签字,涉密载体出入要有记录,系统账号与日志要留存。案例四能定案,靠的是五年前的账号与日志还在;案例五能证明“不正当获取”,靠的是保密制度写明只有接触和使用权限、无权私自带离,而行为人恰恰这么做了。
维权清单:发现侵权先固定证据,再谈赔偿。电子数据及时提取、固定,鉴定方向在侦查阶段就与办案机关沟通;能走附带民事诉讼的不要放弃,能一并解决多起纠纷的,争取“一揽子”。
对研发人员还有一句直白话:保密不是形式。案例三里,四个人离职前就达成“带走资料”的意思联络,入职新公司后使用并申请专利,结果专利被归还,人也被判刑;案例四里,一个工程师的两张手机照片,换来四年有期徒刑。技术带得走的是经验,带不走的是文件。
对律师,这批案例的方法论价值大于结论:作品同一性可靠技术比对证明,行为定性可按“复制发行”与“规避技术措施”分轨,损失可按商业价值或许可使用费替代,赔偿可在刑事程序中一并解决。把路径写进方案,比在庭上争论“技术有没有价值”更有效。
结语
五件案子判罚都不算重:缓刑、几年有期徒刑、几十万到二百万元罚金。但信号很清楚:对关键核心技术的侵害,不再被当作普通“山寨”,而是按作品、按商业秘密、按犯罪来处理。技术是看不见的,保护它的证据和规则,却必须一件一件看得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