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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孕不是免罪牌——从常熟3岁女童被捂死案判无期,看故意杀人罪的定罪与量刑

时间:2026-11-19 05:05:11 点击:1

引言

2026年11月18日,江苏三岁女童被生父女友杀害案一审宣判: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判处被告人邱某无期徒刑。2025年8月23日清晨,三岁的彤彤(化名)因为哭闹,被长期照顾她的邱某用手和黑色塑料袋多次捂压口鼻,窒息身亡。案发时,邱某已经怀孕。

判决一出,舆论场上两种声音撞在一起:杀害幼童只判无期,是不是轻了;怀孕是不是成了她的“免罪牌”。这恰好对应本案最值得讲清的两个问题:为什么定故意杀人罪而不是过失致人死亡;怀孕为什么能挡住死刑、又挡不住重刑。本文把这两个问题讲透,再回头看这条本不该断掉的监护防线。

一、从一个清晨到一纸判决:案件回放

彤彤2022年4月出生。父母尹某杰、陶某艳2021年7月结婚,2023年5月经法院判决离婚;一个月后,尹某杰通过社交平台结识邱某,两人相识三个月后确定恋爱关系并共同生活。起诉书记载,邱某自2023年9月起长期照顾彤彤的日常起居。

孩子三年的人生辗转多地,先后跟着父亲和父亲的女友生活于浙江长兴、安徽泗县、安徽灵璧等地。2025年8月3日,彤彤跟着两人搬到江苏常熟暂住;案发前两天,邱某发现自己第三次怀孕,此前她曾两次怀孕、最终都终止了妊娠。

2025年8月23日早上6时许,彤彤哭闹,邱某用手捂口鼻、黑色塑料袋长时间、多次捂压口鼻,致彤彤窒息死亡。经法医鉴定,彤彤符合口鼻部遭受钝性外力作用致机械性窒息死亡的特征。2025年11月25日,常熟市公安局决定刑事立案,邱某被警方控制。苏州市人民检察院以故意杀人罪提起公诉。2026年7月15日开庭审理,庭审持续三个多小时后择期宣判。2026年11月18日,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邱某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

庭审中有两个细节:邱某起初谎称孩子意外窒息,庭审中又辩称是过失;面对孩子生母的质问沉默不语,缺少悔意。她的辩解没有被法院采纳。

二、为什么是故意杀人罪,不是过失致人死亡

先看两条罪名的分界线。《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规定:“故意杀人的,处死刑、无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第二百三十三条规定:“过失致人死亡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本法另有规定的,依照规定。”故意杀人罪要求行为人明知自己的行为会发生他人死亡的结果,并且希望或者放任;过失致人死亡罪则是应当预见而没有预见,或者已经预见而轻信能够避免。两罪刑期相差悬殊,分界全在行为时的主观状态。

本案定故意的理由有三点,层层递进。第一,手段本身就排除了“失手”。手捂口鼻再加黑色塑料袋,长时间、多次捂压——一个成年人对一个三岁孩子做这个动作,不可能不知道会死人,与“一时失手”在事实层面就对不上。第二,对象强化了故意的认定。三岁的孩子毫无反抗能力,行为人明知哭闹的孩子没有任何自救可能,仍然持续实施,这就是放任死亡结果发生的直接故意。第三,事后表现印证了行为时的认知。邱某先谎称孩子意外窒息、庭审中又改口称过失,恰恰说明她清楚行为的性质和后果。判断故意还是过失,从来不是只听被告人自己怎么说,而是把手段、持续时间、行为对象、事后态度放在一起综合判断。

还有一个容易混淆的罪名需要排除:虐待罪。《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条规定,虐待家庭成员,情节恶劣的,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致使被害人重伤、死亡的,处二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本案套不上虐待罪:其一,邱某与彤彤没有婚姻、收养关系,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家庭成员,“长期照顾”不等于“家庭成员”;其二,本案是一次直接的杀害行为,死亡由捂压口鼻直接造成,而非长期摧残、折磨的累积结果。把直接杀人降格为虐待致死,既不符合事实,也不符合法律。

“情节较轻”这道门,在本案也是关着的。司法实践中,“情节较轻”一般指向义愤杀人、防卫过当、长期受虐待后激愤杀人等情形。本案动机是嫉妒男友疼爱女儿、因孩子哭闹而下手,手段残忍、对象幼童,没有任何可以往“情节较轻”上靠的情节,量刑起点就是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这一档。

金色法律盾牌守护幼童剪影,象征监护防线

三、怀孕挡住了死刑,挡不住重刑

这是公众最关心、也最容易误解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四十九条第一款规定:“犯罪的时候不满十八周岁的人和审判的时候怀孕的妇女,不适用死刑。”律师付建在接受新京报采访时指出,“不适用死刑”既包括死刑立即执行,也包括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即便主观恶性大、侵害的是幼童,法定排除规则仍然优先适用。

为什么这样规定?保护的不是犯罪人,而是胎儿的生命权——死刑一旦执行,腹中胎儿随之死亡,法律不允许用一个无辜生命为另一个犯罪买单。不杀,不等于不罚;把“不适用死刑”读成“免罪”,是对这条法律最大的误读。

无期徒刑,是死刑被排除之后法律允许的最重处罚: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的刑罚档里,死刑被第四十九条拿掉,剩下的最高刑就是无期徒刑。法院判处无期徒刑,意味着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用了最重的刑罚——不是法院手软,是法律的上限就在这里。

哺乳期同样不是“护身符”:付建律师指出,哺乳期不是法定从宽处罚情节。《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六十五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怀孕或者正在哺乳自己婴儿的妇女,可以暂予监外执行。暂予监外执行只是刑罚执行方式的变更,不是减刑、不是免刑,哺乳期满后收监继续执行。

无期徒刑意味着什么,也要算清楚。《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七十八条第二款、第八十一条规定,无期徒刑减刑后实际执行的刑期不能少于十三年;实际执行十三年以上,认真遵守监规、确有悔改表现、没有再犯罪危险的,可以假释。减刑、假释都要经过人民法院裁定;十三年是法律底线,不是出狱时间表。

还有一个程序事实:一审判决作出后,被告人可以在十日内上诉,人民检察院也可以抗诉(《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条);无期徒刑是不是最终结果,要等上诉期经过、如有二审则待二审裁决后才定。

四、谁来保护彤彤:监护防线是怎样失守的

定罪量刑讲完,真正沉重的问题才开始:一个三岁的孩子,为什么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身边没有一个能为她叫停的人?

第一道防线在生父身上。彤彤的法定监护人是她的父母。《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二十六条第一款规定,父母对未成年子女负有抚养、教育和保护的义务;第三十四条第一款规定,监护人的职责是保护被监护人的人身权利、财产权利以及其他合法权益等。《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第十六条列出监护职责,第一项就是“为未成年人提供生活、健康、安全等方面的保障”。报道显示,尹某杰常年在外打工、几个月才回一次家,把三岁的女儿交给了没有婚姻关系、没有法定监护身份的女友长期照顾。法律不禁止父母委托他人照料孩子,但委托不转移监护责任,监护人要选对人、持续关注;《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第二十条还要求,监护人发现未成年人身心健康受到侵害、疑似受到侵害的,应当及时了解情况并采取保护措施,情况严重的立即向有关部门报告。

第二道防线在实际照料者身上。邱某不是彤彤的监护人,也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家庭成员,但她是孩子日常起居的实际照料者。《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第十七条第一项禁止监护人虐待、遗弃未成年人或者实施家庭暴力;条文主语是监护人,但这不意味着非监护人的照料者伤害孩子就无法可依——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直接管辖,任何人故意杀人都要承担刑事责任。监护法管“应当怎么照顾”,刑法管“伤害了要怎么罚”,分工要讲清。

第三道防线在旁观者身上。《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第十一条第二款规定,国家机关、居委会、村委会、密切接触未成年人的单位及其工作人员,发现未成年人身心健康受到侵害、疑似受到侵害或者面临其他危险情形的,应当立即向有关部门报告。2020年,最高人民检察院等九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建立侵害未成年人案件强制报告制度的意见(试行)》,把这条报告义务制度化。这里必须谨慎:现有公开报道没有显示孩子生前曾向外求助,也没有显示某个具体单位发现异常而未报告,所以不能断言某个具体单位失职;能说的是,幼儿园、医疗机构、社区本应是防线上的眼睛,而孩子辗转多地、长期脱离父母直接照料的流动状态,让她更难被“看见”。

第四道防线在法律的介入程序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三十六条规定,监护人实施严重损害被监护人身心健康的行为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有关个人或者组织的申请,撤销其监护人资格并依法指定监护人。本案实施侵害的是邱某而非监护人本人,第三十六条不能直接套用;但它提醒我们:监护人长期缺位、把孩子交给不合适的人照料时,民政部门、居民委员会、其他近亲属本可以依法介入。防线不是只有一道,问题是每一道都没有被触发。

四道防线背后还有一个结构性风险:离婚后抚养安排、流动儿童、非婚同居中的孩子,三重风险叠加在了一个三岁的孩子身上。彤彤三年辗转多地,没有一个稳定的、可被外部观察到的生活环境——而稳定的生活环境本身,就是对孩子的一种保护。

五、实务启示:四组人应当记住的事

第一组,给离异父母。抚养安排要写清、要稳定;委托他人照料要选可靠的人、保持联系、定期探视;发现孩子身上有伤、情绪异常,立即问、立即查、立即报告。监护责任委托不出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三十四条第三款规定,监护人不履行监护职责或者侵害被监护人合法权益的,应当承担法律责任。

第二组,给实际照料者。照料孩子不是“帮男友带孩子”的家务事,而是对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生命负责。情绪失控时先离开现场、向伴侣、亲属、社区求助;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没有“一时冲动”的例外,嫉妒、烦躁、孩子哭闹,都不是杀人的理由。

第三组,给旁观者。邻居、亲友、幼儿园老师、医生,发现孩子身上有不明伤痕、长期无人照料、情绪行为突变,不要只当“家务事”。《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第十一条赋予任何组织和个人劝阻、制止、检举、控告的权利,密切接触未成年人的单位和工作人员还有强制报告义务——一次报告,可能就是一条命。

第四组,给被害人家属和代理律师。刑事判决与民事赔偿是两条线,都要走。《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一条规定,被害人因被告人的犯罪行为遭受物质损失的,有权提起附带民事诉讼;《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九条、第一千一百八十三条规定,造成死亡的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侵害人身权益造成严重精神损害的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经济困难的可以申请法律援助和司法救助——不要只盯着量刑,赔偿与救助同样是被害人家庭的权利。

结语

彤彤的案子判了,但留下的题目不止一个:故意杀人罪的定性没有悬念,怀孕排除死刑的规则没有例外,无期徒刑是法律上限内的最重处罚。真正没有标准答案的,是监护防线的问题——一个三岁的孩子,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身边没有一个能为她叫停的人。

法律能做的,是事后追责与事前设防并行:刑法管住杀人者,未成年人保护法管住监护人,强制报告制度管住旁观者。每一道防线都写进了法律,防线失守不是因为没有法律,而是因为没有人把法律用起来——希望下一个彤彤出现之前,有人先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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